高三的那个晚自习,全校停电。
我正在解一道数学题,笔尖刚落到“解”字上,日光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教室里先是一静,然后炸开了锅——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,有人趁机把藏在课本底下的手机摸出来刷。
“安静!都坐好!”班长喊了两嗓子,没人听。
班主任不在,据说是去开高考动员会了。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模糊的黑暗,只有走廊尽头应急灯泛着惨绿色的光,勉强照出楼梯口的轮廓。
我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晚。
她正侧着脸望向窗外,月光很薄,落在她脸上像铺了一层霜。她扎着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睫毛很长,下巴微微翘着,像一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小鹿。
苏晚是我高二分科后的同桌,成绩好,话不多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我们做了一年多同桌,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百句。不是因为关系不好,是因为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。每次她一转头看我,我的脑子就短路,嘴巴像被人按了静音。
可我又总忍不住偷偷看她。
看她在草稿纸上演算时微微蹙眉的样子,看她用尺子把书页压平的样子,看她冬天把手缩进袖子里捏笔的样子。我像个贼,偷了无数个细碎的瞬间,藏在十七岁的记忆里,不敢声张。
而这一刻,停电了。四下里暗得像被谁泼了墨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窗外的喧闹吸引。我忽然觉得,这是老天爷给我开的一扇小窗。
心跳声大到我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。
我凑过去,极快地,像蜻蜓点水一样,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。
一秒钟。不,可能连半秒都不到。
苏晚没动。
她还是那样侧着脸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月光还是那样薄薄地铺着,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,只看见她的耳朵——在朦胧的暗色里,红得像着了火。
我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能把鸡蛋煎熟。
“苏晚,我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她没回头,只是把手伸过来,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猫拍了一下。
那之后,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。
第二天灯亮了,一切恢复正常。苏晚还是那个话不多的苏晚,我还是那个在她面前脑子短路的我。唯一的变化是,她偶尔转过头看我的时候,目光会多停留一秒钟,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。就那一秒,我的心能从嗓子眼蹦出来再落回去。
高考前最后一个月,大家忙着写同学录,互赠照片。苏晚给了我一张,背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前程似锦,后会有期。”
没有质问,没有拒绝,没有“你别想多了”。字迹清秀工整,像她这个人一样,干干净净。
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她去了北方。两千公里,四年零联系。偶尔从同学群里看到她的消息——拿了奖学金,保了研,发了论文。我默默存下每一张群相册里有她的照片,从没有点过赞,从没有留过言。
不是不想联系,是不敢。
我怕那一秒钟的冲动,在她那里早已风干成陈年旧事,提起来只剩尴尬。我更怕她还记得,而我的出现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。
六年。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。
我从一个会在停电时偷亲女生的毛头小子,长成了一个穿着衬衫去面试的成年人。大学里谈过一次恋爱,不到半年就分了。不是因为对方不好,是我总会走神。走神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月光,侧脸,烧红的耳朵边。我知道这不公平,对谁都不公平,所以没有再谈。
今年春节,高中同学群有人张罗聚会。我本来不想去,老家离省城三个小时高铁,来回折腾。但群消息里有人发了一句:“苏晚也从北京回来了,难得,大家好久没见。”
我秒回了两个字:“报名。”
聚会定在大年初五,当年高中校门口那家小饭馆。六年了,老板没换,菜单没换,连墙上的菜单黑板都没换,只是粉笔字迹比当年淡了些,重新描过。
我到得早,坐在角落里,要了一壶茶。人陆陆续续地来,有人胖了,有人发了,有人已经结了婚,有人抱着娃来的。大家嘻嘻哈哈地寒暄,说谁当年数学考了多少分,谁被班主任罚站过,谁往讲台上放过蛤蟆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。
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,围着燕麦色的围巾,头发散着,比高中时长了很多,披在肩上。她瘦了一些,下巴更尖了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——亮,干净,像冬天早上窗玻璃上的霜花被阳光照了一下。
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,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隔着一屋子喧闹的人声,她对我笑了一下。
我的心跳又到了嗓子眼。六年了,一点长进都没有。
饭吃到一半,有人提议换地方唱K。大家陆续往外走,我去前台结账,一转身发现苏晚没走,她靠在门框上,正看着我。
“我来给吧,”她说,“你请了大家吃饭,KTV我请。”
“不用,都算我的。”
“赵明远,”她叫我名字,带着一点笑音,“你还是这么爱抢单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记得我爱抢单?高中每次聚餐,最后都是我抢着去结账,她每次都摇头说我傻,说钱不是这么花的。
我们并肩走出饭馆。街上到处是春节的装饰,红灯笼,对联,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。大年初五的夜晚,风还有点冷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“你住哪?”我问。
“我妈家,就学校后门那条街。”
“顺路,”我说,“我送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顺路?你住哪儿?”
“我住我妈家,学校前门那条街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在路灯下晃得我眼睛疼:“学校前门和后门,哪里顺路了?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骗你的,”她往前走,步子轻快,“送你到前门吧,我也好久没从前门走了。”
我们沿着学校围墙走。围墙还是那道围墙,墙边的梧桐树比六年前粗了一圈,枝丫光秃秃的,路灯从枯枝间漏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赵明远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次停电?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记得。”我说。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“你当时……”她顿了顿,侧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是不是亲了我?”
我停下了脚步。
站在梧桐树下,路灯昏黄,风把她的围巾穗子吹得微微晃动。她看着我,嘴角带着笑,但不是那种“我跟你开玩笑”的笑,是那种“我要一个答案”的笑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
六年的沉默,六年的不敢联系,六年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放那个半秒钟的画面——我用一个字承认了。
苏晚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一件困扰她很久的事情。
“我当时以为我在做梦,”她慢慢说,“第二天我照镜子,发现自己耳朵还是红的。我就知道,不是梦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一直想问你,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怕你觉得我是坏人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跟六年前一模一样。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那这次,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轻的,像雪花落在手心里,“还想偷亲吗?”
街上的鞭炮忽然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的,炸得人耳朵嗡嗡响。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,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,像那年停电的夜晚,月光落下来,薄薄的一层。
我没说话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把手插在兜里,看着她。心跳声大到我觉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然后我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一秒钟。不,可能连半秒都不到。
跟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——这次她没有打我。
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,把脸埋进我的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赵明远,你再让我等六年,我就打你了。”
我笑了。伸出手臂,把她圈进怀里。
街上有人放烟花,砰砰砰地在头顶炸开,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整条老街。学校围墙里的梧桐树影在光里晃来晃去,像在偷偷鼓掌。
十七岁的那个停电夜晚,我以为自己犯了一个错。
二十三岁的这个初五夜晚,我才知道,那是命运提早写好的答案。
只是他怕我忘了,让我等了六年才拆封。
苏晚从我怀里抬起头,鼻尖冻得红红的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:“赵明远,你这次打算怎么负责?”
我低头看她,认真地说:“先把欠你的六年补上。”
“明天开始,”我说,“每天都亲一下。先补六年份的。”
她笑着捶了我一下:“你能不能正经点?”
“我很正经,”我说,“苏晚,我喜欢你。从十七岁开始,就没停过。”
烟花又炸开了一朵,金色的光落在她眼睛里。
她踮起脚尖,在我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,然后迅速缩回去,把脸藏进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。
“这次算我偷的,”她说,声音闷在围巾里,“扯平了。”
我握着她的手,十指扣紧。她的手很凉,但手心是热的。
我们沿着学校围墙慢慢往前走,身后是烟花,头顶是梧桐,前方是亮着灯的家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学校铁门上挂着的那把旧锁。
“赵明远,你说——”
“如果高三那次你没偷亲我,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“我们现在会在哪儿?”
我也想了想。
“可能在各自的人生里,”我说,“但肯定会有一个夜晚,你会想起来,好像缺了点什么。”
苏晚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缺了什么呢?缺了一句话,缺了一个人,缺了一个十七岁就该说出口的答案。
好在,二十三岁说,也不晚。
我们走到学校前门,她停下脚步,说到了。我松开她的手,她没放,又握了两秒才松开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我:“赵明远。”
我愣住了,然后大笑起来。她也笑了,笑得弯了腰,围巾都散开了。
她重新把围巾系好,朝我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小跑回来,在我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,然后转身跑远了,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我站在原地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烫的。
跟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掏出手机,翻开同学群,找到她的头像——是一只趴着的橘猫,眼睛半眯着,懒洋洋的。我点了申请好友,备注写了一句:“赵明远,欠你六年份的早安晚安,从明天开始还。”
消息发出去三秒,通过了。
她回了一条语音,我点开,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那利息呢?”
我对着手机,笑着打字:“利息是余生,够不够?”
过了一会儿,她回了一个字。
然后是第二条消息,就一句话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学校门口,豆浆油条。”
第三条:“别迟到了。这次我不会等你六年的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的字,笑得像个傻子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风把街上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晃,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像在给谁庆祝。
我的故事,今天补上了句号。
不,不是句号。
是一个长长的、刚刚开始的省略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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